##當效率成為試探：教會中的人工智能倫理
文 / 劉建良牧師 Rev. Francis Lau
這幾年間，人工智能已不再只是科技界的熱門工具，也不再只是企業提升效率的選項。它正迅速進入人類生活最核心的場域：教育、醫療、金融、公共治理、媒體、生產、家庭，甚至教會。今天真正的問題，已不是「我們要不要使用 AI」，而是「當我們使用 AI 的時候，我們究竟成為一個怎樣的群體」。到了 2026 年，這份迫切感更加明顯：加拿大私隱專員已把 AI 治理、自主型 AI、兒童私隱、網絡安全與錯誤資訊列為高度優先的公共議題；加拿大政府亦持續強調，在公共部門使用 AI，必須以負責任、透明和可治理為前提。 
教會面對人工智能，不能只停留在技術層面的興奮，也不能只停留在保守防衛的焦慮。教會需要的，不只是學會使用 AI，而是學會在 AI 時代中分辨何為真、何為善、何為合乎上帝心意的使用方式。若教會只把 AI 視為一種提升行政效率、整理講章資料、生成內容、節省人力的工具，那麼我們很容易在不知不覺中，把有效凌駕於真實，把速度凌駕於忠誠，把可量化成果凌駕於人的尊嚴。這本質上不是純技術問題，而是屬靈問題。我們所服事的，究竟是效率，還是真理？
#AI 教育的三重呼召
教會若要認真回應人工智能時代，至少需要接受三重呼召：認識、應用、引導。這三重呼召，不只是教育策略，更是神學方向。它提醒我們，AI 問題從來不只是「技術上能否做到」，而是「我們是否知道自己在做甚麼」、「我們為何這樣做」，以及「我們正在把群體帶向哪一種文化」。
#一、認識：讓真理照亮科技
箴言說，敬畏耶和華是智慧的開端。對基督徒而言，真正的智慧，不是掌握更多工具，而是首先對真理負責。然而這裡所說的真理，不只是資訊的準確性，而是耶穌基督所宣告的那位真理本身。當 AI 所輸出的答案愈來愈流暢、愈來愈具說服力、愈來愈接近客觀的外觀，教會就愈需要清醒地問：這些答案受甚麼訓練？服務甚麼目標？背後的價值預設又是甚麼？
理解 AI 的本質、限制與風險，本身就是一種對真理的順服。若不明白 AI 如何受訓、如何推論、如何受資料偏差影響，人便很容易把機器輸出的答案誤當成客觀真理。NIST，也就是美國國家標準與技術研究院，提出的「AI 風險管理框架」正提醒我們：人工智能的風險，不應在出事後才補救，而應在設計、使用、評估和治理的整個過程中持續管理，把可信任的考量帶入 AI 產品與系統的設計、開發、使用和評估之中。 
#二、應用：以智慧運用 AI 服事人
只要方向正確，AI 的確可以成為服事的工具：協助整理資料、支援多語言教學、加快教材製作、輔助研究、幫助牧者在繁忙中更有條理地預備內容。然而，這裡有一條必須認真劃定的界線。
以講章預備為例：AI 可以協助整理釋經資料、歸納注釋意見、排列段落結構；但講章的神學思想、牧者對會眾的認識、聖靈在預備過程中的工作，卻不能外判給機器。若一位牧者只是把 AI 生成的框架稍加修飾便帶上講台，那麼他所失去的，不只是個人的牧養聲音，而是那份在祈禱、默想、掙扎與順服中與上帝同行的過程本身。
同樣，當教會考慮用 AI 系統回應信徒查詢時，有些問題——牧養關顧、靈命困惑、家庭危機、青少年情緒、喪親哀傷——從一開始就需要真實的人去承擔，而不是必然由系統先作分流。AI 可以協助服事，但不可以取代牧養；可以幫助人工作得更有條理，卻不應使人逃避那份本來屬於自己的屬靈責任。
#三、引導：以信仰建立 AI 倫理文化
真正的倫理，從來不只是寫下幾條守則，而是塑造一種文化、一種習慣、一種在壓力之下仍知道哪些底線不能跨越的集體品格。加拿大政府近年有關負責任使用 AI 的文件，持續把透明、責任、風險管理和治理責任放在核心位置；這也提醒教會，AI 不能在缺乏監督、缺乏邊界、缺乏問責的情況下運作。 
具體而言，引導意味著教會必須將 AI 素養納入現代門徒訓練與教牧治理的範疇。在教育層面，我們不能只停留在主日講台的呼籲，更要在青少年團契、主日學、成人培育中，引導信徒辨識科技背後的價值觀，幫助下一代在充斥演算法推薦與情感操縱的網絡世界中，持守屬靈的清明。
在治理層面，引導意味著教會必須成為負責任的數位管家。堂會應當建立清晰、透明而可執行的資料處理準則，確保羊群的個人私隱與牧養紀錄得到真正的保護。我們必須認真看待資料安全與治理責任，確保信徒的脆弱、掙扎與代禱事項，不會輕易流出教會的保護網，成為系統訓練與平台擴張的材料。引導，就是以真理為錨，在科技洪流中為群體劃定安全邊界。
#當前最迫切的幾項挑戰
#自主行動的崛起：不再只是內容生成，而是權責歸屬
到了 2026 年，倫理問題已不再只是「AI 會講甚麼」，而是「AI 會做甚麼」。所謂自主型 AI，已不只是聊天機器人回答問題，而是可以理解目標、規劃步驟、調動工具、在若干範圍內自行執行任務的系統。加拿大私隱專員今年的講話，已把這類發展列為重點關注方向。 
這意味著，AI 倫理已由內容真假，進一步延伸到權責歸屬、監督能力和制度邊界。當 AI 開始不只是提供建議，而是替組織發信、篩選資料、分流個案、整理個人資料、推薦下一步行動時，責任的問題便立刻變得尖銳：到底是誰在作決定？誰設定了它的目標？誰為錯誤承擔後果？誰有權叫停？
若有一天教會開始使用這類 AI 協助安排義工、回應信徒查詢、整理代禱內容、分析參與趨勢，甚至參與牧養流程的一部分，那麼「有人最後看一眼」並不足以構成真正的監管。真正的倫理，不是形式上的人類在場，而是實質上的人類責任。
#偏見、責任、資安與資料品質：這不是技術細節，而是屬靈問題
偏見，不是單純的系統瑕疵，而是制度如何延續人類不義的問題。責任，不只是出事後誰負責，而是誰有權力設計影響別人生命的流程。資安，不只是防止黑客入侵，而是保護受託之人的資料、尊嚴與脆弱。資料品質，也不是技術人員才關心的參數，而是因為一套偏斜、殘缺或帶有歷史歧視的資料，本來就會使 AI 作出不公義的判斷。NIST 的 AI 風險管理框架，正是把治理、風險辨識、評估與管理放在核心位置。 
正因如此，凡牽涉到教導、評估、推薦、關顧、兒童、青少年、輔導、個人處境判讀的地方，都必須保留清晰而真實的人類介入。不是把人變成系統最後的蓋章者，而是讓人真正保有道德判斷與修正權。這不是對科技悲觀，而是對人之有限保持清醒，也是對受託靈魂保持敬畏。
#深度偽造與合成內容：當方便開始侵蝕尊嚴
教會絕不能把深度偽造、聲音模仿、AI 合成圖像視為外面的世界才要處理的問題。加拿大私隱專員網站持續把 AI 與私隱、治理、企業責任列為重點議題；這提醒我們，AI 合成內容所帶來的問題，不只是創意工具的擴張，也是身份、同意、私隱與傷害的擴張。 
這裡有一條神學根基需要說清楚：若教會真心相信人是按神形象被造，那麼人的面貌、聲音、身份與故事，就不只是個人財產，更關乎上帝榮耀在受造物中的彰顯。挪用、偽造或模仿他人的形象，本質上是對人格尊嚴的侵犯。若沒有當事人知情同意，若沒有清晰標示何者為合成內容，若沒有意識到這可能如何扭曲一個人的身份與尊嚴，那麼所謂的創意，很可能只是披著設計外衣的越界。
#數位時代的脆弱群體：兒童與青少年的牧養防線
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（OECD）是一個長期就經濟、教育、科技與公共政策提出研究和政策建議的國際組織。它近年的 AI 事故與危害監測，持續提醒各國：與 AI 有關的風險——包括合成媒體、兒童安全、網絡詐騙、假資訊與操控內容——已不再只是理論討論，而是愈來愈貼近日常生活、教育環境與網絡文化。 
若教會只教人怎樣用 AI 做功課、寫文章、剪片、整簡報，卻不教他們辨別深度偽造、假資訊、聲音冒充、情感操縱與 AI 騙案，那麼我們的教導就是失衡的。今日教會若要做好 AI 教育，不能只講應用，還必須講保護；不能只講創意，還必須講界線；不能只講便利，還必須講辨識。
#法規仍在演進：倫理不能等待法例成熟才開始
歐盟《人工智能法案》已進入分階段實施。歐盟官方資料顯示，法案已於 2024 年 8 月生效，部分禁止性規定與 AI 素養義務已於 2025 年 2 月開始適用，通用型 AI 模型的治理與義務自 2025 年 8 月起開始適用，而部分高風險系統則有更長的過渡期。 
加拿大方面，相關立法仍在演進，但政府與私隱專員近年的政策與公開立場，已持續推進負責任 AI、私隱保障與治理責任的方向。這提醒我們：法律未完全成形，不等於倫理可以延後。真正成熟的領導，不是等法規迫到面前才勉強遵守，而是在規則尚未完全定型之前，就先按真理、公義與愛鄰舍的原則，建立值得信任的使用文化。 
#常被忽略的倫理面向：能源消耗與受造界管理
AI 並不是一種無重量、無代價的「雲端智慧」，而是一整套實際消耗能源、基建、晶片、冷卻與資源的技術秩序。國際能源總署指出，數據中心的用電需求在 2025 年顯著上升，而 AI 導向的數據中心增長尤快。 
若教會談 AI 時，只講效率、創意與增長，卻從不問這些技術對資源分配、環境負擔與節制生活的影響，那麼我們的倫理視野仍是不完整的。創世記對人類的召命，不只是使用世界，更包括看守世界。對教會而言，AI 倫理若不連到受造界的管理責任，便仍然是殘缺的。
#不只是會用 AI，而是建立 AI 文化
教會需要的，不是零碎地學幾個 AI 工具，而是建立一種成熟的 AI 文化。這種文化至少包括幾個核心原則：
第一，AI 是工具，不是主宰；是僕人，不是主人。
第二，任何涉及個人資料、屬靈關顧、兒童青少年、輔導內容、評估與推薦的流程，都必須保留真實的人類監督。
第三，透明度必須成為基本原則。教會對信徒有誠信責任，不應讓人在不知情下接受機器整理的牧養內容。
第四，資料治理與資安不可分割。保護會眾的個人資料，是教會的道德責任，不只是法律義務。
第五，教會要教導信徒的不只是操作技巧，更是分辨能力：何時該用、何時不該用、何時要查證、何時要拒絕。
若沒有這些基礎，AI只會把原本已存在的盲點、偏差和懶惰放大。若有這些基礎，AI才可能真正成為一種幫助人、服事真理、保護脆弱者的工具。
#AI的未來，關乎教會是否仍然像教會
教會不只該問：「能否用AI做更多事情？」
更應該問：「當AI讓我們能做更多事情時，我們是否仍知道哪些事情不應該做？」
教會的獨特之處，不只在於她相信甚麼，更在於她是甚麼——一個由道成肉身的主所建立的群體，以真實的相遇、具體的憐憫、肉身的同在作見證。當這個世界愈來愈習慣以自動化取代關係、以效率取代忠誠、以系統取代靈魂，教會被呼召去見證另一條道路。不是因為我們反對進步，而是因為我們所服事的那一位，親自成了血肉，親自觸摸了痲瘋病人，親自在人群中停下來，為一個人駐足。
在這個關鍵時刻，法規與技術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社會。AI的未來，關乎責任，關乎治理，關乎真實，關乎尊嚴，也關乎教會是否仍有勇氣，在一個崇尚效率、速度與控制的時代，見證這條更慢、卻更真；更自動、卻更有良知；更先進、卻更受真理約束的道路。
若教會能在這個時代守住這份分辨，AI或許不會成為吞噬靈性的工具，反而能在適當的位置上，成為服事人、保護人、建立人、榮耀上帝的器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