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到 2026 年 5 月,不少教牧同工對 AI 已不再陌生。有人已用過 ChatGPT,有人聽過 AI Agent,也有人心裡很想試,卻總有一個共同問題:到底可以在哪裡用?怎樣用才不會亂?又怎樣用,才真能幫自己減輕重擔,而不是多添一件麻煩?
這個疑問很真實,也很迫切。因為今天不少牧者最沉重的壓力,未必來自講道本身,也未必來自探訪本身,而是夾在中間沒完沒了的行政雜務。主日事奉名單要排,崇拜週刊內容要改,數之不盡的WhatsApp 群組訊息要回,活動報名要跟,事奉人員臨時缺人要補,場地衝突要協調,會議記錄要整理,崇拜後還要補回一堆追問與跟進。每一件看來都不算甚麼大事,但全部加起來,足以把一位牧者一天中最完整、最安靜、最能思想和禱告的時間,切得七零八落。
而華人教會的處境,往往比表面看來更複雜。在不少教會文化裡,忠心很容易被默默等同於「甚麼都肯做」,勞苦本身也常被視為一種屬靈表現,彷彿做得愈辛苦,就愈顯得委身。於是,有些牧者明明已被行政壓得透不過氣,卻不好意思說;有些同工明明已被瑣事拖住,卻仍覺得這就是服事應有的代價。表面上看,是事工很多、聚會很多、服事很多;但更深一層看,卻可能是牧者愈忙,牧養愈碎;事情愈多,陪伴反而愈少。這正是今天不少教會的隱憂。
因為到了 2026 年,AI 的發展已不再只是聊天工具,而是逐步走向一種可以協助處理流程的「AI 個人助理」(Personal AI Assistant)。它最先可能改變的,不是講台,而是辦公桌,是那些人手天天重複做、卻最容易叫人耗盡的流程。
說得簡單一點,AI 個人助理不只是回答問題的工具,它更像一個懂得按步驟做事的數碼助理。它可以幫你先整理資料、歸納內容、列出缺口、起草提醒、做初步分類,讓你不必每次都從零開始。它不能代替牧者作屬靈判斷,但它可以先幫你把混亂變得有條理,把零散變得可管理,把反覆消耗你的事情先整理出一個可供審核的草稿。這正是今天很多教牧同工最需要的幫助。
例如,最常見的場景,就是主日事奉安排。一間教會每星期都要處理司事、司琴、投影、音響、領詩、兒童主日學、小組、場地使用等安排。以往可能是幹事或同工逐個對時間、逐個查誰請了假、逐個補空缺,再逐個發訊息。若到了禮拜五、六才有人臨時請假,整個流程就更加混難。這時,AI 個人助理最實際的用途,不是取代負責同工決定誰服事,而是先替你做整理工作。你可以把現有名單和基本規則交給它,請它先列出衝突時間、重複輪值的人、尚未填補的位置,再起草一段提醒訊息。這樣,負責同工不是由零開始,而是站在一份已整理好的草案上作最後判斷。看似只是省了一點時間,其實省下的是大量來回查問、重複對表和臨時混亂所消耗的心力。
再貼身一點的場景,是探訪後的跟進。很多牧者都有這樣的經驗:探訪完一位弟兄,記得他下星期要覆診;和一個家庭傾談後,知道他們正面對孩子升學壓力;和一位姊妹談過之後,知道她很想再找時間傾談信仰;又或者有一位年輕人說他願意開始讀經。這些事情,當下都記得很清楚,但回到教會後,下一場會議、下一個來電、下一串訊息,很快就把這些重要的跟進沖散了。結果不是不想關心,而是心裡記掛,手上卻已亂成一團。
這時,AI 助理可以怎樣幫忙?不是把整段私密對話交給它,更不是叫它代替你關懷,而是由牧者自己把非敏感摘要輸入,再請它整理成跟進清單。例如:「某弟兄下週覆診,要提醒關心」「某家庭可在兩星期後再聯絡一次」「某姊妹可發一段鼓勵經文」「某年輕人可安排加入初信栽培」。AI 助理甚至可以把這些跟進事項整理成記事清單,或加入你的 Google Calendar 提醒、WhatsApp或Telegram中,讓那些本來壓在心裡、怕自己忘記的事情,有系統地被記錄下來。
又例如,有些牧者探訪完後,會即時用手機語音備忘錄簡單講三十秒,把最重要的跟進點記下來,再交由 AI 個人助理分類、整理成結構化清單。我們作牧者的,總試過因沒有即時記錄和整理,很多原本想跟進的事情,最後都在忙亂中被擱下。若他善用AI個人助理,他能隨時打開那份清單,逐一回覆、安排或代禱。於是,他不再只是「忙到忘記關心」,而是開始「忙完還能真正關心」。這種細微的改變,看似只是流程改善,實際上卻讓牧養的溫度得以延續。
大型活動也是一樣。無論是福音聚會、退修會、受難節崇拜、暑期聖經班,還是聖誕報佳音,最耗人的地方,通常不是台上的那一小時,而是前後的大量行政工作:報名資料整理、分組、交通安排、提醒通知、講員資料、場地分配、教材分發、未回覆者追收、活動後的統計與跟進。過去,這些往往落在一兩位忠心同工身上,做到疲於奔命。若善用 AI 個人助理,它可以先把 Google Form 匯出的資料整理成不同類別,列出哪些人未交齊資料、哪些人未回覆、哪些組別人數不平均,也可以先讓AI助理收集各類要提醒跟進的人,並且自動按各人不同的跟進需要,主動起草提醒訊息,讓同工修改後發出。
不過,講到這裡,還有一個華人教會未必常常正面處理,但其實相當關鍵的問題:限制教會善用 AI 的,很多時不一定只是工具不足,而是文化本身是否已預備好。不少教會在行政上感到吃力,未必單單因為缺乏系統或人手,有時也與整個群體長久形成的工作習慣有關。重要的事,往往自然地回到牧者身上;較複雜的事,也常傾向交給最熟悉全局的人處理。久而久之,牧者除了講道、帶領和關顧,也常常成為那位默默承接許多行政細節的人。這背後反映的,或許不只是分工安排的問題,也涉及教會對信任、責任與同工成長的理解。我們不少時候都很重視團隊,也真心盼望培育同工;只是到了實際運作時,若資訊、流程與判斷空間未能適當分享,工作便容易再次集中在少數人身上。這未必出於誰的不願意,很多時只是出於習慣、謹慎,或希望事情能夠更穩妥地完成。
若這種文化層面的問題不先被看見,AI 最後便很可能只成為牧者或少數核心同工的私人助手,而未必真正成為整個教會共享的服事資源。它或許能幫助人更快整理資料、更快回覆訊息、更快完成一些行政工作,卻未必真正改變群體如何彼此分擔、彼此配搭、共同建立制度。結果可能不是教會整體得着釋放,而只是少數人靠着新工具,繼續支撐一個本來已經相當依賴他們的運作模式。
當然,凡事都有兩面,這一點必須講清楚。人工智能不是洪水猛獸,也不是萬能救星。它的確可以幫助教會減輕部分行政重擔,若使用得宜,它能釋放同工時間,讓人把更多心力放回牧養、教導、探訪與同行這些真正需要人的工作上。但問題是,系統愈方便,人就愈容易放下警覺。風險往往不是來自惡意,而是來自日常操作中的邊界不清。試想像一間教會使用 AI 協助行政,原意只是整理報名資料和回覆基本查詢,卻因設定不清、權限過寬,竟把含有個人健康狀況的探訪摘要,錯誤發送給整個幹事團隊。事件中沒有人故意傷害誰,但問題在於:甚麼資料可交給系統、甚麼資料只能留在牧者與關顧同工之間,從一開始就沒有劃清楚。
對教會而言,這類錯誤從來不是普通行政失誤。因為教會所接觸的,往往是病患處境、婚姻危機、青少年掙扎、奉獻記錄、代禱事項與靈命歷程。這些內容一旦被錯誤處理、過度分享,受傷的不只是制度,更是人;失去的不只是資料安全,更是群體對教會的信任。因此,教會面對 AI 的真正挑戰,不只是學會怎樣使用工具,而是懂得在方便與忠誠之間守住界線。問題從來不只是「AI 能否幫忙」,而是「在 AI 幫忙的同時,教會是否仍然清楚知道甚麼不能交出去、甚麼不能自動化、甚麼必須由人親自承擔」。若這一點失守,技術帶來的方便,最終可能會以更大的代價取回。
還有一點,也要誠實地講。就算行政真的減少了,牧者也未必自然會把釋放出來的時間用在更有意義的事上。人很容易把省下來的空間,又重新塞滿另一輪數碼工作、另一個群組、另一場線上會議、另一堆即時回覆。AI 可以還給你一些時間,卻不能替你保護這些時間。真正的問題,從來不只是時間夠不夠,而是我們是否願意把最好的精神和最完整的時段,留給最重要的事。
其實這不只是效率問題,更是管家職分的問題。神把時間交給我們,不是要我們把最好的時間花在 Excel 和群組裡。AI 能做的,只是把瑣碎歸還給「可以被系統化」的那一部分,好讓我們把不可被系統化的——就是人與人之間的牧養與陪伴——還給神所託付的呼召。說到底,AI 個人助理最值得教會重視的,不是因為它新,也不是因為它看來厲害,而是因為它逼使我們重新問一個很深的問題:到底是甚麼,正在偷走牧者最寶貴的時間?若答案不是講道,不是探訪,不是陪伴,不是禱告,而是那些日復一日、反覆耗神的行政碎事,那麼教會就應該有勇氣重新整理這些流程,而不是把它們當成永遠無法改變的現實。
試想像一位牧者,在某一個主日前夕,事奉名單已整理好,衝突已緩解,提醒已發出,他不再需要在一個又一個對話框之間奔走。那一晚,他終於可以安靜坐下,翻開講章,再一次把經文放在主面前。他不是在趕工,而是在牧養。他心裡開始為明天坐在台下的人一個一個地禱告:那位正在等覆診結果的執事,那對關係緊張的夫婦,那個每週都來、卻仍未信主的年輕人。這種釋放,表面上看像效率,深處卻關乎一個人能否在呼召裡持久,不至耗盡。
AI 能否成為這樣的工具,不在於技術本身有多強,而在於教會是否清楚自己使用 AI 的重心在哪裡?